“…”锦绣喑哑地开，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仿佛努力忍着才不至于颤抖“我不是…不是来你这里…打秋风的。”

“不敢。”明珠边一抹淡淡的笑，淡淡的一抹嘲讽“我听余妈说了，你是从镇江来的，我本家远房的堂妹。”

“你有十年没有回去过了吧。”锦绣意外地平静下来，那些激动、期待、张、忐忑，忽然都仿佛消散去了，只有一阵一阵的心酸涌上来“所以你大概还不知，爹去年已经过世了，他本来就有病，大哥在外地了事，他知以后就整个人了。债主上门来收了宅，大娘带着书惠，卷走了

阿禧答应着，待要门，又回问：“阿，二爷有阵没来了吧？”

那时的明珠，跟锦绣一样，编着一对长辫，有双黑白分明的睛。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锦绣认得的那个明珠了。刚才在门外见到阿娣，已经惊艳，哪知明珠这一来，一屋的暗香和颜仿佛都被压了下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丽的女人，这么销魂的风情？！

锦绣站在那里，脸上发，可是从心里一直冷到指尖去，明珠已经在前，可是她不认得自己了。她甚至连锦绣这个名字都已经不记得。

她的发是过的，乌黑而鬈曲，多年未见，没想到个已经这么挑。果然还是一张雪白如玉的瓜脸，没有化什么妆，嘴淡淡的十分优，角却着一颗鲜艳滴的小小红痣。想是刚睡了午觉起来，她还带着几分说不的慵倦，可是，锦绣再也无法形容她的那双睛，到如今，才知书上说的“儿媚”是个什么意思。

茶杯已经空了，没有人来续添，对面沙发上的一对少女自顾自看画册，小声说笑，仿佛当她不存在。不知为什么，时间过得奇的慢，那墙角立着一座镶金的木钟，钟摆隔很久才滴答一下，锦绣愈来愈觉得不安，在椅上如坐针毡。这里一切致华丽，不胜收，更有许多她见也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但是，却总觉得一脚踏了别人的地方，她那风尘仆仆汗渍斑斑的衣裳，凌的发，连同张拘谨的姿势，都好像跟这里格格不。

一听这话，犹如一盆冷当泼下来，锦绣的心顿时凉了一半。可是还不相信，所以往前走了一步，想叫她看仔细些“我是锦绣，，我是荣锦绣。”

刚才余妈当她是骗，那个不要，她就当作是没有听见；可现在，就连明珠也拿她当个叫化一般地打发…这里是待不得了。

锦绣只得在远远一张背椅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箱放在自己脚边。来的一路上想过很多遍，明珠这边会是什么样的光景，见了她，是兴还是惊愕，只没想到，她居然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

明珠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搁得重了，那茶杯“当”的一声响。明珠却笑了“我知。余妈那人说话一向这么直来直去的，也不人家脸上搁得住伴不住。不过你大老远地来了，咱们亲戚一场，也难为你还想着我这个人，特地来看一回，这来回路上的车船费还是该给你的。”

才这样想着，一大厅，一阵淡淡的香气轻雾般地弥漫过来，耳边听见淙淙的细微音乐，光线稍暗，锦绣莫名其妙地心里一。抬看时，先看见一又长又阔的西洋沙发，两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肩并肩、碰地坐在一起翻看一本画册，见有人来，也不过略抬瞟了一，连个招呼都没有，就继续翻起画册来，好像来的不过是家里的小猫小狈。她们俩一个穿着珊瑚红缎长衫，一个穿着家常的月白丝织小庇，却梳着一油光的一条长辫，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端的是一对玉人儿。

终于，过了很久之后，楼梯上终于传来轻轻的脚步响。锦绣“呼”的一声，情不自禁地站起来，七分喜、三分忐忑，是明珠吗？是明珠下来了吧！

“叮”的一声脆响，明珠打着了打火机，着了烟，徐徐了一，那手势，优雅得好像是微风拂开了柳树的枝条。锦绣呆呆站着，不能置信，这…这就是明珠？从小一起在镇江荣家大院里长大的，自己的明珠？

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来，那年冬天，过年时人人都了新的衣裳，大哥小弟他们还有鞭炮果，只有她跟明珠是穿旧的，在后院，明珠叫她到跟前，摊开冻得通红的掌心，里面躺着一对糯米豆沙的晶桃，明珠笑着说，是从大娘房里偷来的。

锦绣知她是话里有话，但既了门，就犯不上再到跟人家呛气，她说两句倒是不打，只要待会儿能见着明珠就好了。只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个女，她居然说自己不过是个下边的人。

锦绣忍不住咬了牙关。

“哦，余妈也说过了。”明珠还是漫不经心，转叫旁边的两个女孩“霜秀，把我那双缎绣的拖鞋拿来，待会儿向先生要过来，他最恨我穿这双日本木屐。阿禧，你去厨房吩咐一声，今天晚上准备冰糖甲鱼，英少怕也来的。对了，问问还有蟹黄没有，上回蒸的那笼蟹黄烧麦，二爷说了一声还不错。”

“你…叫什么来着？锦绣是吗？”明珠总算回过来“来了一趟，好歹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啊哟，对了，晚上我这里还有几个客人。不然你跟余妈她们一起吃可好？”

盯着那楼梯，她先看见一截纤细玲珑的小，踩着双日本式的彩绘木屐，然后是粉紫织锦睡袍的下摆，被腰带束起的纤细的腰…再往上，是素手上的一柄檀香木扇。明珠下来了！

“阿。”刚才沙发上看着画册旁若无人的那两个少女一齐站了起来，一个从银烟盒里了支烟来，另一个赶沏新茶。

阿禧俏地一吐尖儿，赶小跑着去。

阿娣叫小丫来倒了茶，也径自去了，竟把锦绣一个人晾在那里。锦绣尝了茶，清香满，不过是冷的，怕不是别人喝剩下的吧？但实在是渴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气喝了个光。

回睨了她一“不敢当，我姓苏，本名叫银娣。上海有几百上千个张银娣、李银娣，不过就是为了讨个彩，引弟嘛…大家都叫我一声阿娣。我也不过是个下边的人，哪敢和阿攀亲戚。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几年，阿的亲戚好像也实在太多了些。”

“明珠…”锦绣本来想叫声，不知怎的，却叫不。唤了她的名字，又觉得不妥，顿了一顿，才加个“”字。

“不来也要准备着。”明珠端起茶“叫你去就去，要是他不来，那些好吃的还不都便宜了你们几个。”

阿娣招呼她：“你先在这边坐一坐，阿正睡下午觉，过会儿就该起来了。”

锦绣看着明珠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坐到对面，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屏着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