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带着人的骨灰寸步不离，全然不对方是不是早已了回，一门心思地守在过去的回忆里不肯迈来一步，这难不是疯了么！

这才总算见到了活人。

姜云舒虽与故人久别重逢，可最初的兴奋劲过去之后，就又忍不住想起薛瑶的事情来。她惦记着叶清桓当时若有似无的那郁，便愈发心不在焉，终究还是找了个理由跑到了隔去。

她这才总算把心放回肚里，赶给这三十来个幸存者挨个喂上清心丹，还十分善解人意地从隔的屋里翻来些衣裳，扔到那些大敞四开的笼，心里隔岸观火地庆幸，好在遇上了薛瑶，不然万一她那别扭师父也时运不济地被剥成这么个白斩的造型，只怕不用等人来救，就得羞愤得把自己一撞死。

叶清桓便不屑地冷笑：“我又不瞎，你那心思都写在脑门上了——你们就是这小祸害的旧识了？”

叶清桓一怔，完全不明白她纠结难受个什么劲，怀疑这人大概是哪搭错了，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她又说：“若是有一天我真的先走一步，你不要像薛前辈那样…”

因为中间波折横生，一行人总算回到客栈之后，叶清桓已很是疲惫，尚未痊愈的旧疾连着夜里刚添的新伤一起闹腾起来，他难受得厉害了，便不搭理人，径自回了房间歇息。

昔日冰雪之姿的人已成了鹤发的老妪，连那文静秀气的小小少年，如今也血化尽，不过只剩下了一坛冰冷的灰烬供人凭吊。

姜云舒心一惊，连忙往后找去。

他后半句话是对着刚走过来的几个人说的，白蔻还迷迷瞪瞪的没全清醒过来，闻言脸上一红，下意识地整理了下并无异样的衣襟领，拽着辛夷躲到了川谷后。

便伸手把她拎屋，哭笑不得地骂：“快把你那一脸奔丧似的样给我收了！老还没死呢，你愁眉苦脸的给谁看！”

叶清桓便瞧见姜云舒的神渐渐沉寂下去，犹未完全长成的眉之间不知为竟生了几分同受的悲意，他心里就不免有后悔，觉得不该提起这些早该烂成渣的旧事。

想到这，她中满胀的郁气也略微松散开了一，就听叶清桓问：“对了，你方才吓到没有？薛瑶下手狠了些，你自己也是一回杀人。”

川谷修为更，缓过来得也更快，此时瞧见四周情况，又见到姜云舒一副“我什么都不知”的表情装死，顿觉赧然，只得苦笑着谢过。

姜云舒咬着嘴勉笑了笑，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姜云舒下意识地闭住气息，又接连扯开后面的黑布。

叶清桓没料到她会凑过来，躺在床上攒了好一会力气，才慢慢地披衣起来，顺手挑亮了灯火。他掌着灯刚走到门，就看见姜云舒被霜打了似的蔫蔫脑的模样，还言又止地在走廊里来回转圈。

她觉得薛瑶虽然脑灵光得很，可心里却已经疯了。

叶清桓狐疑地将她从到脚打量一番，刚要说话，忽然一阵闷，用力住，偏过咳嗽了几声，这才此地无银似的解释：“薛瑶并不是嗜杀之人，你不必担心，我们两家人当初常有来往，彼此品行还是信得过的。”

她一想到这个场景，嘴角便禁不住了下，可她神间的诡异刚个端倪，上就又挨了一掌，叶清桓不知何时也了石牢，慢条斯理地笼起袖，横了一记刀过来：“小兔崽！我早晚得让你气死！”

她听了这貌似可靠、却并非她所期待的回答，便也明白过来，他大约真的是像他自己所言的那样，只把她当徒弟看——若真是对一个人情，哪怕是再定通透的人也难免有期盼幻想，生怕什么时候就与那无不在的命运作不期而遇了，又怎会全然无忧无怖…

当初在地底秘境层叠的白骨之上，她曾于幻境中见了太多血腥的厮杀，倒不至于被今夜的场面吓住。

——连她曾经想要与他并肩同行的念都被衬托得可笑起来。

姜云舒不由诧异，忽然想起薛瑶说的那句“阿朔幼时最喜你”，才发现过往残留下来的并不仅仅只有谋和险恶，也曾有过更多或平淡或温存、却已再无人可以倾诉的回忆。

姜云舒便有些心酸起来，然而她又生平第一回地觉得，自己放在心里的人并不喜她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到她死的那一天，他不会像怀渊长老那般心灰意冷，更不会同薛瑶一样疯掉。

她怔怔地望着叶清桓，蓦地悲从中来——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喜笑怒骂都无比真切，时常让她觉得与任何其他人并没有分毫区别，可毕竟还是不同的，千百年的悲离合被积聚压缩，包裹在他边，如影随形，一寸一寸全是她无法碰到过往，生生将两人之间的咫尺之地隔了天堑似的鸿沟。

譬如她自己，平日里明明也看得开，唯独在这件事上，却总是逃不开那些在暗滋生蔓延的惶然。又譬如，从之初她就知自己天资有限，寿数自然也不会太长，若不意外，必定是要走在对方前面的，可叶清桓却显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些记忆早已褪，若无意外，本该永远尘封下去，直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还在两千余年前的古早时光中真切地活过，真切地认识过许许多多情各异的人，而他自己绵延两世、光怪陆离的半生也只不过是一场因为疯狂而臆想来的梦境。

姜云舒回过神来，将叶清桓的衣袖放开，往后退了半步，摇：“确实有些吃惊，但谈不上害怕。”

在他看来，薛瑶那破事除了倒霉以外，差不多都是她自己心志不作来的，怎么也和他扯不上关系，便了姜云舒的发，随敷衍：“蠢丫，你师父还不至于那么不用，但凡我还有一气，还不到你想什么先走后走的事。”

又何苦因为那毫无来由的不甘而再把旁人拖泥潭里…

他就突兀地住了，意兴阑珊地冲姜云舒摆摆手：“回去睡觉吧，我累了。”

只是这些人虽活着，但全都赤/，神智涣散，烂泥似的在笼里，偶尔有几只惨白的手臂从铁笼隙垂下来，晃得如同索魂的白幡。

异的是，无论是烂到一半的，还是刚死没几天的，尸上都散发一与方才院里如一辙的异香。

姜云舒十分冤枉，奇：“我什么了？”

姜云舒瘪瘪嘴，拽住叶清桓的袖角，像个在父兄面前撒的小姑娘似的，小声哼唧：“我心里难受…师父，你答应我，要一直好好的…”

姜云舒觉两人想的本不是一件事，再往下说也纯粹是同鸭讲，便无奈地闭了嘴，就听叶清桓又低低说：“她比我年长不少，我还在炼气时她就已是结丹修士，我记得她生得倾城之貌，不知有多少慕者，可边时常跟着的却只有个比我还小一的男孩。那小孩长得秀气，人也文文静静的，十分有礼貌懂规矩，扎上俩辫就能让人当成个丫，我那时特别看不上他那和劲，可他却总粘着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到最后，我甚至连他的姓名都没认真问过，只记得周围的人似乎都唤他阿朔。”

可惜叶清桓白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来得及学会什么叫患得患失，无论是怎样的伤悲秋，听在他耳朵里，真正能参透的都只不过是最浅显的薄薄一层。

她一直搜索到最后几只笼才见到川谷几人，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和其他刚被抓来不久的人被关在末尾，衣衫完好，上也未见伤痕，看起来只是被迷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