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憋了半天,突然就生出一股近乎苦涩的委屈来。
偏偏正在此时,叶清桓又问了一遍:“你还恨我么?”
这一次,他并没有再等对方的回应,而是自问自答道:“应该是不恨了,你从小就不记仇,别人对你有十分的不好,只要时间久了,也就都看淡了,反倒是谁待你有一分好,你却会一直记得。”
姜云舒依旧没作声。
可紧接着,叶清桓却又说:“只是,虽然不恨了,却也没有原谅,因为没有原谅,所以才想避而远之。”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淡,姜云舒心里却揪了起来:“师父,我…”
叶清桓极轻地摇了摇头:“你曾问我,在雪瘴里见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作恶而清理门户…并不是。正好相反,我看到钟浣害死了你,就像她在两千年前害死我的家人一样,而我也是一样,再怎么拼尽全力也于事无补。”
姜云舒气息一窒,连忙打断:“别说了!我明白了,我真明白了,你别…”
就算十年未见,她也从没有忘记过,叶清桓生性中总带着一点过分的任性和傲慢,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却亲口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亲手把自己最脆弱的伤口剖开来,血淋淋地铺陈在她眼前,这样的反常,让她的心头一阵阵发慌。
但叶清桓并没有看她,也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仍然盯着那半杯冷透了的苦茶,平铺直叙地继续说道:“我对你说这些,是不希望你在以后的修行路上存有心结。过了今夜,你就回门派去吧,你的魂灯尚未重铸,此外,这些年你虽然有些际遇,但境界远谈不上稳固,也须静心修行一段时日。”
“那你呢?”姜云舒莫名地不安“弟子的魂灯当由师尊亲手祭炼,你…”叶清桓轻描淡写地瞥了眼自己的手:“我修为全失,寿元将尽,就不回去了。”
灯火微弱地扑闪了下,不过是细微的明暗变化,可姜云舒却觉得被这昏黄的光给晃得脑中嗡嗡作响,连思维都像是变成了根漂在死水潭里的朽木,她深吸了几口气,却丝毫无法缓解由内而外扩散开来的麻木感。
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是说,你…要死了?”
叶清桓:“是。”
姜云舒忽然觉得荒谬起来,方才那些战战兢兢的措辞一下子就都变得十分可笑,她不由脱口道:“怎么会!你不是炼了续命的药么!药呢?”
她声音蓦然挑高,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吼出来的。可叶清桓却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总有人力不能及之事。”
姜云舒语无伦次的厉声质问戛然而止,许久,她才哑声问:“没有别的法子么?”
叶清桓:“至少我没有。”
姜云舒又沉默良久:“…神魂俱丧?”
叶清桓终于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神魂俱丧。”
肉身衰朽成泥,魂魄消散归于天地,从此再无灵识记忆,再无喜怒哀乐,再无痛苦,再无希望,也再也…没有这个人。
姜云舒茫然之感更盛,忽然轻声问:“你不难过么?”
“难过什么?”出人意料的,叶清桓居然无动于衷地笑了笑“虽有遗憾,但我已尽我所能。”
“那留恋呢?”姜云舒仰起头“难道你都没有舍不下的人和事么!你怎么能…”
…怎么能如此平静而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的末路!
叶清桓看着她,刚刚浮现的一点毫无意义的笑意渐渐散去了,随后慢慢垂下眼帘,淡淡道:“有又如何,已经太迟了。况且,你们都过得很好,本就无需我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