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到纪言疑惑地看着我。他不明白这所谓的鬼是什么。可是他看到了我痛苦无比的脸，看到这张已经被雨、泪浸泡得胀的脸。

我缓缓地把埋在他的怀抱里，贪婪地取着他那柔的衣和剔须的味。等我洗完澡，他就把我抱到我的小床上，照例亲吻我，和我晚安。我终于把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放下来，我把它放在爸爸宽厚的臂膀上，放在我对爸爸仍旧不改的一片迷恋之上。

“是什么鬼？它什么时候来，我来帮你赶跑它！”纪言用洪亮的声音大声说。他慷慨的心救助使我非常动。可是我摇摇，不再说话。我想我已经说得太多了，这已经违背了我一贯隐藏这个秘密的原则。然后我继续秋千，纪言在下面仰脸看着我。脖上的项链晃啊晃的，我忽然这样激纪言，仿佛他摘了满天的星辰给我。他使我知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还有个人在乎着我的心情。

那个目睹爸爸带着段小沐去吃三冰淇淋的夜晚，我一直停不下来地着秋千，非常迟才回到家，上透了，鞋也丢掉了一只，我是怎么赤脚走回家的，自己也不知。妈妈自然因为我这么晚才回去而数落了一番，赶快给我准备了洗澡。我坐在空旷的客厅的地板上，用一最哀怨的神看着我的爸爸。他在微凉的天气里着一件开衫，在柔和的灯光下看上去还是那么慈祥。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就走过来，抱起我：

后来我终于看见段小沐和我的爸爸一并走回来。不知什么时候起，爸爸手里多了一把伞。爸爸一直把她送来，送到幼儿园的屋檐下面，蹲下，抚了抚她的脸，然后才转离去。段小沐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爸爸，夜里她的大裙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一样飘摇，我终于在她走一扇门里，再也看不见之后，纵情地哭起来。为什么她要来抢夺属于我的？我恨她。小小的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恶过一个人。

“宛宛啊，你的幼儿园里是不是有个叫段小沐的小姑娘啊？她没有爸爸妈妈，很可怜，你以后多带她来咱们家玩好了，记住了吗？”我的爸爸说完之后，就走门去，房间是完全漆黑的，他看不见我的睛里再次涌了泪，他看不见那双闪烁在黑暗里的睛第一次有了对他的恨。

然而现在我亲的爸爸他领着段小沐去吃冷饮了。还有什么比我将失去爸爸的更加糟糕？段小沐这个势不可挡的妖要夺走我全拥有的。我知这样一个有关鬼的说法，就是说鬼会各努力来取代人的位置，也就是说，段小沐是想要把我毁掉，然后取代我的位置。

那天我迟迟没有回家，在幼儿园的秋千上来去。雨让我的裙越来越沉重，它再也不能飞扬了。我双脚一蹬，把已经破了的鞋甩掉，我的脚在雨里像一对仓皇的兔一样怯懦地发抖。我的手里还攥着那把辛辛苦苦挖来的彩珠。我对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到索然无味。在秋千起来的时候，我轻轻松开手，珠一颗一颗落下去，刚刚团聚在我手心的它们就这样再次彼此失散了。被大雨冲击的它们，想在天空里走一条直线都不能，多么地委屈啊。

他用他的小手拉住我的小手，大声说：“杜宛宛，谁欺负你啦？我去找他算账！”

我想就是从那次开始，纪言格外地在意我，也许是他骤然地发现这个上集满赞的小姑娘原来是这样的脆弱而苦痛，才生了许多怜悯。他总是远远地跟着我，看着我画画，看着我秋千，目送我走幼儿园，过路，走向我的家，就像个一丝不苟的小保镖，他是想帮我驱赶鬼。可是他怎么会了解，折磨我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段小沐呢。

“怎么把自己得这么，为什么不躲雨呢？我去学校接你却找不到你。我和你妈妈都急坏了。”

爸爸帮我关掉灯，向门走去。就在他走到门的时候，忽然转过来对我说：

我微微地抬起，盯着他的睛看，他在担心我吗？他还会担心我吗？

很多年过去了，我的爸爸一直不知曾有这样一件事情，他也不知，他曾给他六岁的女儿一个多么痛苦的夜晚。可从那之后他惊讶地发现，他的小女儿再也不喜三冰淇淋了。

我的意义，无法言喻。说我从小有着恋父情结也未尝不可。我的爸爸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小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想——事实上，即便是现在，我明明知这显然不是真的，我仍旧特别真诚地认为我的父亲是个超人。我最心的夜晚时光，是我的爸爸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他用双臂环住我，他两只手握住一本连环画，刚好在我的面前，我就自己翻看。这个动作一定使我的爸爸很累，而且他本无法别的事情，可是他一都不厌烦，还总是把下轻轻地抵在我的上，温柔地挲。我爸爸是个富有的爸爸，他从不吝惜他的钱，他说那些钱就是为了带给他的小女儿快乐。爸爸每周都带我来冷饮店吃三冰淇淋，新开的海洋公园爸爸肯定领着我最先去。我的洋娃娃可以摆满两节商店的柜台，衣裳可以开一个小型的童装展览。而且爸爸特别喜给我拍照片，他几乎每个月都给我拍照片，然后拣他喜的放大，挂得家里到都是。他还和我一起养小动。那次我们一共去了五个市场才到一只极为罕见的丽小狗，买回家来。于是我们便在每天晚上看完连环画之后去遛小狗。后来小狗生病死了，我爸爸抱着小狗，带着我去郊外埋葬，我们还给小狗刻了一块净光的石碑。生日的时候爸爸给我举办生日宴会，之前他去采购了足足三次。给我买了珠光宝气的王冠还有像仙女手中的法一样好看的彩。糕也是最大的，三层加起来几乎和我一样，每一层都写着我的名字和他的祝福。祝我越来越丽，祝我越来越聪慧，祝我幸福…宴会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给我们放音乐，照相。我知所有人都羡慕我有这样的父亲。我在我极尽奢华的童年里当着一个甜而无忧的公主，而这一切都赖于我的爸爸。

我抬起，疑惑地看着他，心里想着，纪言，你可以吗？你可以战胜鬼吗？

“杜宛宛讨厌爸爸！”

“有一个鬼，她总是在我的附近，她抢走了我所有的东西。”我不知为什么要对纪言说起——这违背了我将对任何人隐瞒这个秘密的誓言。可是在那个时候，神志不清，极度激动的我就忽然对他混不清地提到了鬼。

“杜宛宛你不要哭，我的项链已经穿好了，你先着，我把剩下的珠穿好，那串也给你。”我摇了摇。

纪言也是寄宿在幼儿园里的。那天不知怎么，他竟从大雨中走了来，一直走到我和秋千的跟前。他来到我的边，看见我在哭，看见我完全淋了，也看见满地散落着彩珠。他把打着的伞在一旁支好，然后蹲下一颗一颗把那些珠拣起来，放在他背带的大袋里，最后他掏一串串好的珠，给我在脖上：

那天晚上我从床上起来，在日记本的扉页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