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鸿宾楼，有车轿等在哪里，我上了轿吩咐回照阁，心里一阵烦：不知为什么，事情临到沈绘，我便不择言起来，该说不该说的全冲而，不再顾忌。

果然一阵沉默，他分明说不什么“理”来。

那人哪里肯罢休，愈发刁难：“半年前若要沈兄你赠画给个勾栏卖笑女怕你也会说什么‘从无前例’的话来，如今又怎样，还不是送了？什么前例不是开来的？…若说沈兄赠画自有理，小弟这里洗耳恭听，又若沈兄说不那‘理’来，只说‘不卖’两字，小弟是断难心服的！”听那人说到最后，明白算定那个直心直肺的人拙不会辩，竟有几分洋洋自得的意思了。

他继续怔在那里。我又叹了气，正要吩咐轿夫起行，却听他忽然笑了：“如此说来，沈绘的确有些冤枉。”

我苦笑：“谢我什么？我正后悔刚刚草率莽撞了，你竟还来谢我。”

是又有人买画，被他回了不卖，正在纠缠。

却听另一个声音，恼羞成怒地说：“沈绘你莫要不识好歹！哼，肯送画给个青楼伎补，现在倒一副清模样不肯卖画，难我堂堂举在你沈绘中竟还不及一介烟？荒唐！”

我问的是：“请问公作画，凭的是什么？”暗一声这一句问得险，若这不通气的呆答笔墨纸砚来，我也只得闭上嘴走人。

我心这一辩实在愈发不明白了，叫越描越黑，叹了气：“嗳，你这个呆。”

他迟疑一下才答：“凭的是一时心境罢。”

“宝髻偏宜样，莲脸，红香，眉黛无须张敞画，天教鬓长。

我一震，万万料不到他竟有心说这样的话了，心里只觉一轻，不由得笑声，伸手拨开轿帘。鸿宾楼前灯火通明，宛如白昼，我见他正站在我轿前，目光叠，他一震，不由自主退后半步，一脸意外神。

照阁时正迎着锦屏儿门，珠环翠绕一绚烂绮丽，着香车宝。她见我奇怪：“这么早回来？”又说“咦，一路笑回来。了什么事？笑得这么什么？”

里面过一刻才听见沈绘声音：“丹姑娘问罢。”

那人听我隔门，大约有些惊讶，问：“什么人？”

我摆摆手：“别这么叫，折了我。”又问“你家少爷在里面？”

他却笑：“不是。我和你既然已经说不清楚，沈绘却连丹姑娘面貌也不曾清楚瞧过，这才冤枉。”

听他说得若悬河，辩才无碍，沈绘却迟迟不语，终于只是生生地说：“沈绘赠画自有理，卖画之事从无前例。”

是他。急急忙忙赶上来：“丹姑娘等一下。”

“沈公若嫌暗瞧不清楚，明日辰时丹青在照阁前相候。”我又笑“青天白日，沈公也不会误看丹青作鬼，急着要跑了。”

我忍不住在外边叹一气：“恃买，仗势压人，今日又见一例。”

这最末一句说得十分重了，我脱而，接下来便觉着不妥，自那孩端着的盘中取酒斟了一杯，再说：“丹青一个女，也不晓得什么轻重，若有什么冒失得罪之，两位爷大人大量莫计较罢，丹青这里自罚一杯，这便走了，不打搅两位。”一饮尽了，放下杯，转下楼。

我推她门，欺她急着应约，躲过一连串盘诘。

他忙上前一步，要分辩，也只能连连地说：“不是不是。”

我心里念一句佛，一声轻笑：“这位爷可听见了？沈绘作画，画的是一时心境；赠画，也不过是那时心境赠与一人知罢，爷现下索买，岂不是笑话？”摇了摇，将他原话奉还：“荒唐！”

又说：“丹青风尘，却也非是不识上下的人，不然沈公哪里会肯赠画？这位爷似也是照阁的常客，且看着了：若见哪日丹青用沈公的画补炫耀人前，也不用沈公再来撕画，丹青先自烧了画儿，再去在沈家门前跪上七天七夜以谢污画之罪！”

苏轼“大江东去”之前，词为艳科，尤其隋唐宋初，多得是莺燕昵的香艳词曲，青楼歌姬常唱，唱得多了，失却真情，曲里满是假意虚情，浑忘记情真时唱这词曲，该是怎样婉转旖旎的风情。

他，又气恼的神情。恰好里边一句话传来，我立时明白了：

我一笑：“丹青貌丑，夜里见竟把沈公吓得要跑么？”

我无奈，只得说：“刚刚一番说话不假思索冲而，今日后你同我怕是再脱不了系了。”

莫倚倾城貌，嫁取，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轿帘才落，后面有人追来：“等一等！”

他被我叫得怔住。

我默不声，伸手示意轿夫等一下再走。

他说：“沈绘向来拙，方才多亏姑娘替我辩驳，怎能不谢？”

“不卖！任你再多加多少价也是不卖的！”

十里秦淮沿岸灯火映在波光里异样妩媚，更有柔的声音唱：

我边那小书童把牙咬得“咯咯”地响，我却暗自想那房中的声音似有几分熟，多半也是照阁的常客。

我暗说呆，现在才觉冤枉么？只得又是苦笑：“冤枉也是没法，说不清楚了。”

着轿帘，又是一刻沉默，才听见他说两个字：“多谢。”

乎的样，大约是听见脚步声，抬见了是我，愕了一愕，忽而不知怎样称呼，踌躇半晌竟然叫我：“小。”

我下了轿帘，轿夫起行，走几步又叫停，挽起侧帘看着他站在路一边。

我不去理他，只是说：“丹青想起来，有一件事要请教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