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转瞬间英已是大学生。
外公姓奥都,妈妈原名林茜奥都,嫁人后随夫姓,离婚后却照旧沿用,仍叫林茜安德信。
奥都,一听知是爱尔兰人,安德信不一样,是一个极普通全球化白人姓氏,全无区域性,更加安全。
英读哲学,时时把姓氏问题细细推敲。
哲学一字源自希腊,费罗,是喜爱的意思,索菲,是智慧,费罗索菲,即是喜爱智慧,两千五百多年前希腊人已懂得思考之道。
英很喜欢这一门功课,毕业后她准备读教育文凭教书。
至于妈妈的行业,英觉得太耀眼太紧张,不适合她。
妈妈说:“英,电视新闻上有许多华裔面孔,你可有兴趣?”
英也注意到,她们都漂亮得不得了,棕发厚粉红唇,一口美式英语。
但是英喜欢平静生活。
看着妈妈东征西讨,只觉钦佩。
上了大学,英与妈妈约法三章,为着维持生活宁静,她决意把妈妈身份保密。
同学偶尔到她家,只说妈妈出差不在家。
有一次,好朋友蜜蜜来吃下午茶“从来没见过你父母。”
英只是含笑。
忽然电视荧幕出现林茜安德信访问某国会议员,蜜蜜马上说:“我的偶像来了。”
她调高音响。
只听得那议员笑说:“林茜,听说你新合约年薪千万,高过国会议员百倍,林茜,我等自惭形秽。”
好一个林茜安德信,不慌不忙笑着回答:“但是,议员先生,你为爱国爱民才奉献自己。”
那议员笑逐颜开。
蜜蜜佩服地说:“看到没有,真是我辈榜样。”
英咳嗽一声。
“碰巧你的姓氏也是安德信。”
同学都叫她安德信英,以为她是中加混血儿。
安德信,安是平安,德是美德,信是信用,英是神气。
蜜蜜说:“中文煞是美丽。”
“完全正确。”
“你的中文学得怎样了?”
“还过得去,仍不能谈心事。”
“要用母语以外的语言诉衷情,那是不可思议的功力。”
两个女孩子都笑了。
蜜蜜仍然是她要好同学,但却不知鼎鼎大名的林茜安德信就是英的养母。
英到图书馆找资料。
每次都如此:明明要找的是一样,忽然看到另一样,马上忘记原先要找的是什么,全神贯注读起不相干的资料来。
英揶揄自己:旁骛这样多,怎似一个做学问的人。
今日,她突发性坐在一角迷头迷脑读一本传记。
忽然有职员过来低声说:“小姐,请你随我出来一下。”
英以为犯规“什么事?”
职员在她耳畔说了几句。
英耸然动容,马上跟了出去。
只见大堂入口处沙发坐着一个瘦小的华裔老太太,正在苦恼流泪。
职员说:“她坐在那里已有半个小时,不谙英语,无法交通,我们有点担心。”
英马上过去坐到老人身边,用粤语问:“婆婆,发生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吗?”
那老人只是饮泣。
英见她衣裳整齐,不像流狼人,正想换一种方言,穿制服的管理员也带来一个华裔年轻人。
那年轻人用普通话问:“老太太,你是否迷路?”
老人一听迷路,不禁开口,一边点头一边说:“迷路,迷路,不认得回家。”
英松口气:“呵,是上海人。”
老人说:“对,对,我姓王。”
英改用沪语:“王老太,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职员见他们不住用各种方言试探,每种话都似足鸟语,不知怎么学得会,十分佩服。
老太太像是遇到救星,拉着英的袖子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