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我且不说破,只是道:‘你结果还是见到了她,可能是她也想见你的缘故。’
若是白素在场,听得我这样说,一定会飨以老大白眼丨丨因为这话明摆着是胡调,上海人打话,叫作‘吃豆腐’。
可是我猜到了廉不负的心理状态,果然一语见效。他先是‘啊’地一声低呼,接着张大了口,看起来像是傻瓜一样,可是却笑得很灿烂丨丨自我说出了金秀四嫂之后,他一直行为反常,愁眉苦脸,直到这时,才算有了笑容。
我知道已找到了对症的药,照这条路说下去,一定可以在他口中探出许多有关金秀四嫂的事情来。
他在发出了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声音之后,才能够比较正常地说话:‘你是说,四姐她不会怪我?’我顺口回答:‘当然不会,她为甚么怪你?’我只不过是随便一问,可是他却回答得十分认真丨丨他的回答有点夹缠不清,要想上一想,才能明白。
他说的是:‘我怕她怪我在怪她。’
这句话听起来和绕口令一样,我想了一想才明白,立刻又问:‘你怪她甚么?’廉不负神情激动,提高了声音:‘我怪她嫁了人!她怎么可以嫁人?怎么可以?’他一连问了好几声‘怎么可以’,竟至于满面通红,认真之极。
我不敢发笑,心想,这是暗恋者的典型行为丨丨被暗恋的对象忽然结婚,那是对暗恋者最大的打击。
廉不负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神情也变得伤心欲绝,不但捶胸顿足,而且双手还乱扯自己的头发和鹤樱样子可怕之极,像是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一般。
我由于先有了成见,所以他愈是伤心,我就感到愈是滑稽。我要转过身去,以免他看到我竭力忍笑的样子。
可是接下来他说的一番话,却令我大大改观,而且感到自己的主观成见,先入为主,是多么可怕。
他说的是:‘我从小就听说四姐的英雄事迹,她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我最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形丨丨我从小是个入庙不拜神的野小子,可是一见了她,我就自然而然跪下叩头!’
我听到这里,已经感到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头了。
廉不负继续说下去,神情已经完全沉醉在回忆之中,看起来很是陶醉。
他说道:‘当时四姐全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怠慢,她扶我起来,叫我‘小兄弟’,又让我称呼她为‘四姐’丨丨从此之后,她就成为我心目中的女神,而且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听到这里,我再也笑不出来丨丨不错,那种情形也可以算是暗恋的一种,可是绝不是我起先想的那样。我伸手重重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同时对廉不负肃然起敬,他对金秀四嫂的敬重,已到了非常的境界,而我却自以为是,感到滑稽,当真是不应该之至。
廉不负在继续:‘后来,她鼓励我接受正式教育,我这才到英国去留学的。’
我心想,金秀四嫂真是奇女子丨丨一般来说,出身草莽的人,都不会有接受正式教育这个观念。廉不负有现在的成就,当然是由于当年这个正确的决定。
廉不负吸了一口气,忽然快步步向一个柜子,取出两瓶酒,抛了一瓶给我,自己打开一瓶,大口大口喝着。一口气喝了半瓶之多,这才道:‘她送我入学,直送到新加坡,我上了船,她还一直站在码头上。轮船渐渐远去,照理,她在码头上的身形应该愈来愈小才对。可是我从船上看过去,她的身形竟然愈来愈高大丨丨真到顶天立地,这就是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他停了一停,继续喝酒。
我也没有出声丨丨刚才他那番话听来十分动人。由此可知他对金秀四嫂的感情,真挚无比。当然这种感情之中,成份非常复杂,只怕连他自己,都难以一一分析清楚。
停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那年,我十三岁半,英文只能说开始的三个字母,而且还发音不准。若不是有她鼓励我的话一直存在心中,每天念上几百遍,我在英国连一天也耽不下去!’
他当年的困难,倒是可想而知丨丨不过我也知道后来在人学,他以笫一名的成绩,荣誉毕业,可以看出金秀四嫂对他的鼓励所起的作用是如何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