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八 八气
公案上铺着大红云缎桌围，那颜色让张问想起鲜血。案上的红笔，可以用来勾朱杀人，印匣里的大印，转瞬之间就可以决定万千百姓的衣食。古砚、笔架，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儒雅，甚至墙上还挂着古琴，但是这些东西实质上并不是那么雅致，张问太明白了。
hubu郎中杨洛的使者chang顺，要求提举司增印盐引。张问不动声色，平缓地说dao：“既然hubu主持盐改，提举司理应实心用事，杨大人批了方案，下了官报吗？”
chang顺changshen站立，下ba一撮胡须翘着，不jin不慢地说dao：“张大人有此想法，杨大人十分欣wei，九边将士缺衣少粮，杨大人差在下来，就是促cui大人，下官报，通知有司衙门、盐场立刻着手盐改。”
chang顺说了一堆废话想和稀泥，张问却不为所动，他一直抓住事情的关键，又问了一句：“没有官报，没有公文？”
“方案岂能这么快批复？大人只需抓jin下达官报，着手盐改，增印盐引，这是hubu的指示。”chang顺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张问看了一眼chang顺的髻，连帽子都没dai，不过就是个家nu角色。他顿时明白了，盐改是无法成功的，不仅东林的知dao，内阁hubu怎会不知？等以后各自为了目的争夺完了，回到这事的出点，改盐的失败，总是有一些人罪不容诛dao德败坏，zuo替罪羊。
不给公文，让老子去扛，不是明摆着想用老子zuo替罪羊吗？哼，老子会等着让你们整？
张问看明白之后，立刻放弃了力求左右逢源的打算，这个时候只能站到其中一方，方能保shen。哪一方？当然是东林，各zhong关系摆在这里，张问没有选择。
张问冷冷dao：“没有公文，你干什么来了？”
chang顺愕然dao：“在下是来cui办公务。”
张问重复了一句：“没有公文，你是什么人，cui什么公务？跪下回话！”
chang顺脸色涨红，带着怒气说dao：“我有杨大人的印信，张大人刚才可看清楚了？”
陈安上不明白张问为什么态度变得那么快，上午还说要尽力pei合hubu改盐，刚过半天，却和hubu的ding上了，hubu不就是要求增印盐引这么一件事么？陈安上不明所以，二仗和尚摸不着tou脑，在张问旁边小声提醒dao：“大人，人家可是hubu的人。”
张问的手放在公案的血红桌围上，一边jin张地沉思，一边中气十足地说dao：“大明律，凡官民以品次分高下尊卑，近者东西对立，卑者西、高者东；越三级者，分上下；越四等者，卑者拜上，尊者受坐，有事则跪白。本官从五品朝廷命官，你是什么品级？命你跪下回话，有何不可？”张问最后声色俱厉dao“目无尊上，扰luan常纲，你不怕liu放三千里！”
chang顺听罢神情复杂地看向张问，张问瞪目直视chang顺，chang顺的chang袍下摆微微颤动，他觉得不对味：我是hubu郎中派下来的人，怎么反而要给他跪下了？
“来呀！”张问一拂袖跑，抓起山字笔架上的朱笔。chang顺忙跪倒在地上，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律法明文规定，人家非要较真，你也不能ying扛不是。
陈安上愕然看着chang顺跪在地上，早上这chang顺就代表杨洛来过一次提举司了，那会儿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指手画脚，简直是狗仗人势，让衙门里的人愤然，却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是上峰衙门的人呢？
这会儿可好，这厮不是牛吗，直接跪地上了，陈安上坐在张问旁边，也跟着受了跪，一时心情大快，同时也寻思，这张问后台不浅啊！看来朝中gong里都有人。
实际上张问并没有多ying的后台，妻妹张嫣虽受世子chong爱，但是现在还没有名分，朱由校要结婚要等到十六岁已冠才行。东林党这边，就只有李氏那帮子人可能会帮着张问。但是东林大bu分人，特别是大员，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李氏控制的不是。
张问的胆气来自勇气，既然浙党要用老子zuo替罪羊，翻不翻脸有什么区别？鹿死谁手，看得是手段和勇气。
陈安上觉得有了大树，胆气大壮，在旁厉声dao：“大人问你，没有公文，你cui什么公务？”
chang顺xi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仰起toudao：“张大人，您是想抵制改盐吗？在下提醒张大人一句，改盐是hubu制定、内阁票拟、gong里批红的事儿，您想清楚了？”
张问心dao你威胁老子？口上立刻来了dao德大义：“增印盐引，改盐官报，有窝引的盐商必然囤积大量食盐，坐等涨价，等涨上去了，全浙江那么多刚刚温饱的百姓怎么办？你们想过吗？本官shen为大明的官员，上系皇上重托，下系亿兆黎民，岂能只顾一己安危，忘记职责所在！”
chang顺无词可回，站起来，愤愤dao：“您等着瞧。”说罢转shen就走。
这时陈安上小心说dao：“大人，改盐是hubu下的命令，咱们提举司隶属hubu，公然抵制改盐恐怕…”
“谁说我抵制改盐了？我说了吗？”张问瞪目dao“他没拿公文，我如何改？杨洛以为我要抵制改盐，定然迫不及待下达公文，等着抓我抗命的把柄参劾。我们等的不就是正式公文？”
陈安上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大人高见。”陈安上说完心dao后台ying就是不一样，说话也ying气不是。
不出张问所料，chang顺回到hubu分司，想着杨洛差遣他之前说的“你办事我放心”如今事儿没办成，那可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能添油加醋，将自己的感觉说成了事实“张问十分嚣张，说他上系皇上，下系黎民，还说咱们改盐是不顾百姓不顾社稷，死活不愿意改盐。”
chang顺自然隐去了自己被迫下跪的一节，有些事儿，被打落了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吞不是。
杨洛听罢，一张黑脸愕然，眼珠子睁得老大：“他真这么说？他敢明目张胆抵制改盐？谁给他的权力，给他的胆子！谁指使他这么干的？”
chang顺心dao虽然没明说，不就是那个意思么，便回dao：“可不是，这张问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狗胆包天。”
杨洛气得“啪”第一声拍案而已“反了他的，就是东林yingsai到咱们清吏司的王化贞，不是出了名的胆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拒绝执行改盐！”
杨洛来回走了几圈，说dao：“这厮傻啦吧唧的，还不是个听话的主，谁用他谁倒霉，不能再让他坐在那个位置，把事儿给浑搅…去，立刻下官报，限期勒令他张问改盐，哼哼，我倒是要看看，是胳膊cu，还是大tuicu。”
张问当天就从总铺拿到了hubu下达的公文，当即让书吏备案，坐回公座，毫不犹豫地打开印匣，取出大印，在官报上盖印“立刻将官报传视各司衙门，贴出公示，勒令期限一到，全浙江盐课改‘开中纳米’，停止接受盐商输银，严查各司盐引数量。”
“是…大人，要增印盐引么？”
张问指着hubu下达的明文公文dao：“这上边写得清清楚楚，增印价值五十万两的盐引，按数增印。”张问心dao：东林那边，也没给句话，都看着hubu如何改盐，这担子不能我张问一个人扛着不是，人家有朝廷的政策，改就改呗。反正以后开中纳米干不下去了，怎么收场就不关老子的事了。
黄仁直坐在旁边，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过得一会，又拿手去捣鼓下ba的山羊胡，这才说明他并没有睡。
张问回tou问dao：“黄先生以为，这样办可以吧？”
黄仁直睁开眼睛dao：“hubu下了明文，有何不可？大人不仅要办，还得实心了办，知会镍司衙门，协助清剿私盐窝点，让大伙都知dao大人是在执行hubu的政策。”
张问呼出一口气，手里把玩着一本线装的《大明律》，里面的内容，他小时候读私塾时就读过无数遍了，现在拿在手里，只当玩ju，就像黄仁直玩他的胡须一般。
他看着山字笔架上的朱笔，叹了一口气dao：“油盐柴米，百姓家每日愁的，不就是这个么…黄先生觉得，以后改不下去了，hubu要怎么收场？”
黄仁直dao：“寻几个官员ding罪，改回开中折色。”
张问和黄仁直对望一眼，黄仁直chang吁短叹dao：“他们这是在用官府的威信换银子。”
张问低声dao：“hubu缺银，又要筹备大战，底下被官员商贾制肘，谁坐那位置都tou疼。皇上看得明白，同意这么干，不也是因为能拿银子回去？人人都说皇上爱钱，可皇上弄点银子还得派税使，弄得一shen臊腥，被言官骂得睁不开眼睛。按说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犯得着这样吗？”
万历皇帝好享乐，也有点好大喜功，和人打了好几场不是很顺畅的“胜仗”需要银子不是，可作为皇帝来说，他弄点银子还真是不容易…
公案上铺着大红云缎桌围，那颜色让张问想起鲜血。案上的红笔，可以用来勾朱杀人，印匣里的大印，转瞬之间就可以决定万千百姓的衣食。古砚、笔架，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儒雅，甚至墙上还挂着古琴，但是这些东西实质上并不是那么雅致，张问太明白了。
hubu郎中杨洛的使者chang顺，要求提举司增印盐引。张问不动声色，平缓地说dao：“既然hubu主持盐改，提举司理应实心用事，杨大人批了方案，下了官报吗？”
chang顺changshen站立，下ba一撮胡须翘着，不jin不慢地说dao：“张大人有此想法，杨大人十分欣wei，九边将士缺衣少粮，杨大人差在下来，就是促cui大人，下官报，通知有司衙门、盐场立刻着手盐改。”
chang顺说了一堆废话想和稀泥，张问却不为所动，他一直抓住事情的关键，又问了一句：“没有官报，没有公文？”
“方案岂能这么快批复？大人只需抓jin下达官报，着手盐改，增印盐引，这是hubu的指示。”chang顺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张问看了一眼chang顺的髻，连帽子都没dai，不过就是个家nu角色。他顿时明白了，盐改是无法成功的，不仅东林的知dao，内阁hubu怎会不知？等以后各自为了目的争夺完了，回到这事的出点，改盐的失败，总是有一些人罪不容诛dao德败坏，zuo替罪羊。
不给公文，让老子去扛，不是明摆着想用老子zuo替罪羊吗？哼，老子会等着让你们整？
张问看明白之后，立刻放弃了力求左右逢源的打算，这个时候只能站到其中一方，方能保shen。哪一方？当然是东林，各zhong关系摆在这里，张问没有选择。
张问冷冷dao：“没有公文，你干什么来了？”
chang顺愕然dao：“在下是来cui办公务。”
张问重复了一句：“没有公文，你是什么人，cui什么公务？跪下回话！”
chang顺脸色涨红，带着怒气说dao：“我有杨大人的印信，张大人刚才可看清楚了？”
陈安上不明白张问为什么态度变得那么快，上午还说要尽力pei合hubu改盐，刚过半天，却和hubu的ding上了，hubu不就是要求增印盐引这么一件事么？陈安上不明所以，二仗和尚摸不着tou脑，在张问旁边小声提醒dao：“大人，人家可是hubu的人。”
张问的手放在公案的血红桌围上，一边jin张地沉思，一边中气十足地说dao：“大明律，凡官民以品次分高下尊卑，近者东西对立，卑者西、高者东；越三级者，分上下；越四等者，卑者拜上，尊者受坐，有事则跪白。本官从五品朝廷命官，你是什么品级？命你跪下回话，有何不可？”张问最后声色俱厉dao“目无尊上，扰luan常纲，你不怕liu放三千里！”
chang顺听罢神情复杂地看向张问，张问瞪目直视chang顺，chang顺的chang袍下摆微微颤动，他觉得不对味：我是hubu郎中派下来的人，怎么反而要给他跪下了？
“来呀！”张问一拂袖跑，抓起山字笔架上的朱笔。chang顺忙跪倒在地上，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律法明文规定，人家非要较真，你也不能ying扛不是。
陈安上愕然看着chang顺跪在地上，早上这chang顺就代表杨洛来过一次提举司了，那会儿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指手画脚，简直是狗仗人势，让衙门里的人愤然，却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是上峰衙门的人呢？
这会儿可好，这厮不是牛吗，直接跪地上了，陈安上坐在张问旁边，也跟着受了跪，一时心情大快，同时也寻思，这张问后台不浅啊！看来朝中gong里都有人。
实际上张问并没有多ying的后台，妻妹张嫣虽受世子chong爱，但是现在还没有名分，朱由校要结婚要等到十六岁已冠才行。东林党这边，就只有李氏那帮子人可能会帮着张问。但是东林大bu分人，特别是大员，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李氏控制的不是。
张问的胆气来自勇气，既然浙党要用老子zuo替罪羊，翻不翻脸有什么区别？鹿死谁手，看得是手段和勇气。
陈安上觉得有了大树，胆气大壮，在旁厉声dao：“大人问你，没有公文，你cui什么公务？”
chang顺xi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仰起toudao：“张大人，您是想抵制改盐吗？在下提醒张大人一句，改盐是hubu制定、内阁票拟、gong里批红的事儿，您想清楚了？”
张问心dao你威胁老子？口上立刻来了dao德大义：“增印盐引，改盐官报，有窝引的盐商必然囤积大量食盐，坐等涨价，等涨上去了，全浙江那么多刚刚温饱的百姓怎么办？你们想过吗？本官shen为大明的官员，上系皇上重托，下系亿兆黎民，岂能只顾一己安危，忘记职责所在！”
chang顺无词可回，站起来，愤愤dao：“您等着瞧。”说罢转shen就走。
这时陈安上小心说dao：“大人，改盐是hubu下的命令，咱们提举司隶属hubu，公然抵制改盐恐怕…”
“谁说我抵制改盐了？我说了吗？”张问瞪目dao“他没拿公文，我如何改？杨洛以为我要抵制改盐，定然迫不及待下达公文，等着抓我抗命的把柄参劾。我们等的不就是正式公文？”
陈安上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大人高见。”陈安上说完心dao后台ying就是不一样，说话也ying气不是。
不出张问所料，chang顺回到hubu分司，想着杨洛差遣他之前说的“你办事我放心”如今事儿没办成，那可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能添油加醋，将自己的感觉说成了事实“张问十分嚣张，说他上系皇上，下系黎民，还说咱们改盐是不顾百姓不顾社稷，死活不愿意改盐。”
chang顺自然隐去了自己被迫下跪的一节，有些事儿，被打落了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吞不是。
杨洛听罢，一张黑脸愕然，眼珠子睁得老大：“他真这么说？他敢明目张胆抵制改盐？谁给他的权力，给他的胆子！谁指使他这么干的？”
chang顺心dao虽然没明说，不就是那个意思么，便回dao：“可不是，这张问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狗胆包天。”
杨洛气得“啪”第一声拍案而已“反了他的，就是东林yingsai到咱们清吏司的王化贞，不是出了名的胆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拒绝执行改盐！”
杨洛来回走了几圈，说dao：“这厮傻啦吧唧的，还不是个听话的主，谁用他谁倒霉，不能再让他坐在那个位置，把事儿给浑搅…去，立刻下官报，限期勒令他张问改盐，哼哼，我倒是要看看，是胳膊cu，还是大tuicu。”
张问当天就从总铺拿到了hubu下达的公文，当即让书吏备案，坐回公座，毫不犹豫地打开印匣，取出大印，在官报上盖印“立刻将官报传视各司衙门，贴出公示，勒令期限一到，全浙江盐课改‘开中纳米’，停止接受盐商输银，严查各司盐引数量。”
“是…大人，要增印盐引么？”
张问指着hubu下达的明文公文dao：“这上边写得清清楚楚，增印价值五十万两的盐引，按数增印。”张问心dao：东林那边，也没给句话，都看着hubu如何改盐，这担子不能我张问一个人扛着不是，人家有朝廷的政策，改就改呗。反正以后开中纳米干不下去了，怎么收场就不关老子的事了。
黄仁直坐在旁边，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过得一会，又拿手去捣鼓下ba的山羊胡，这才说明他并没有睡。
张问回tou问dao：“黄先生以为，这样办可以吧？”
黄仁直睁开眼睛dao：“hubu下了明文，有何不可？大人不仅要办，还得实心了办，知会镍司衙门，协助清剿私盐窝点，让大伙都知dao大人是在执行hubu的政策。”
张问呼出一口气，手里把玩着一本线装的《大明律》，里面的内容，他小时候读私塾时就读过无数遍了，现在拿在手里，只当玩ju，就像黄仁直玩他的胡须一般。
他看着山字笔架上的朱笔，叹了一口气dao：“油盐柴米，百姓家每日愁的，不就是这个么…黄先生觉得，以后改不下去了，hubu要怎么收场？”
黄仁直dao：“寻几个官员ding罪，改回开中折色。”
张问和黄仁直对望一眼，黄仁直chang吁短叹dao：“他们这是在用官府的威信换银子。”
张问低声dao：“hubu缺银，又要筹备大战，底下被官员商贾制肘，谁坐那位置都tou疼。皇上看得明白，同意这么干，不也是因为能拿银子回去？人人都说皇上爱钱，可皇上弄点银子还得派税使，弄得一shen臊腥，被言官骂得睁不开眼睛。按说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犯得着这样吗？”
万历皇帝好享乐，也有点好大喜功，和人打了好几场不是很顺畅的“胜仗”需要银子不是，可作为皇帝来说，他弄点银子还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