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智不清,认不得人,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而已,不会攻击别人,你不用怕。”
钟松龄走到她身旁,关婷仰起头来,又好奇、又像要讨人家赞赏。“你看我画得好不好?”伸长手,让她看清自己的作品。
画纸上有一团很大的黑点,旁边画了许多条红线。
“你画什么?能告诉我吗?”钟松龄柔声说,尽量别吓着她。
关婷和关静的脸颇为相似。
关婷展开一个如获知音的无邪笑容,拍拍身旁的草地说:“坐,我跟你说。”指着那团大黑点,煞有介事地说:“这是大坏蛋,他很可恶、很可恶,心肠就像恶魔那么黑。”又指著一条条的红线说:“你看,他做了好多坏事,他做一件,我就画一条线,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多坏事。”
“你别怕。”关婷比钟松龄大上十来岁,说话举动却像个小孩子,钟松龄心中真有无限哀怜。轻抚著关婷发丝,她说:“不会再有坏人来伤害你了。”
关婷笑了笑,低头又换过一张画纸作画。
“她好不了吗?”钟松龄一阵一阵地心痛。关家两姊弟何其无辜,上天要这样对待他们?
石川明雪问朝仓,朝仓叹息:“一切都要看造化。”
但造化多弄人。
同住一个屋檐下,钟松龄见到关静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来了一个多礼拜了,关静每天早出晚归,想见上他一面,难如登天。
听朝仓说,工地的工人天天围堵会社抗议,要藤田社长为爆炸死亡、重伤的员工理赔。关静以代理社长身分出席,始终商谈不出结果,双方仍持续拉锯中。
另外又传出会社高级干部利用职权之便收了一大笔黑钱,把工程底标泄漏给投标公司,而导致工程偷工减料。股东人心浮动,纷纷抽出股份、低价转售,使得会社严重资金不足,连带影响正在进行的几项工程进度。
她帮不上忙,又见不到他的面,连想传达一句安慰的话都不得其门而入。
该晚,和石川明雪说了一阵话后,石川明雪先去睡了。她去洗手间经过浴室时,里头传来哗啦的水声;她足下发出的木屐声,令里头的人发话了,说的是日语,但她认出是关静的声音。
于是她答说:“是我。”
关静也认出是钟松龄。他是想叫个佣人帮他擦背按摩一下,不料是她经过。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他是有事要叫人吧?可能自讨无趣,但总是一个接近他的契机,她主动提出有否她能尽一分力的地方。
悄然的滞涩扩散开来,经过一天全神贯注的抗战,全身肌肉绷得紧张酸痛。他着实累了,她就她吧。真正的不动心,是把对方不当一回事,刻意避着她,不证实了他心虚?
“你来帮我按摩一下吧。”
藤田家是古式的房舍,走进蒸气氤氲的浴室,关静闭著眼,浸在热气不断往上冒的水中,两手搭在浴白两旁。
他坐起身背向她,她则跪在浴白前的木板地上,开始帮他按摩。
“公司还好吗?”她关心地问。
关静丝毫不领情:“没你的事,不用多问。我倒是要问你,你还要在这儿赖多久?”
捏着肩膀的双手顿了一下,她苦涩地说:“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公事已经教人够烦心的了,回家还要面对不想看到的人,如果是你,会有什么感觉?”说来说去,都怪她不知羞耻,找上门来惹人厌。
“继续啊。”不知何时,她停了手。
椎心的痛楚像巨石压得她呼吸困难。不,不能退缩,她告诉自己。
“我去看过你姊姊了。”
“哦!那你怕不怕有朝一日我也像我姊姊一样发疯了?”他沉冷笑,续道:“疯病说不定也会基因遗传。”
十指指腹揉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他后脑枕着浴白,放松在她柔情深致的按抚里。
她的双音在耳畔响起:“我不怕。如果你真的疯了,那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直到你好起来。”
关静张开慑人的双眸仰视,在水中翻了一个身面对她,飞起的水珠溅了她一头一脸。
“别乱许诺自己办不到的事。”轻诺寡信,只会教人看轻。
“到底做不做得到,就请你好好看着我吧。”她的话铿锵有声。
钟松龄的眼睛是他看过最清澈的。他屡次践踏她的感情,她却始终没有被他所击溃。在那娇弱的身子里,究竟含藏了多少不可思议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