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可以,”她说。“但实际上不能。”她举起手让他看长排的珍珠小钮扣。“缺乏女仆的帮忙,解开它们要花掉我一整个下午。”
“穿戴这么麻烦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问。
“它们是妮薇特地买来搭配这件外衣的,”她说。“我不用会伤她的心。”
他依然瞪着手套。
“妮薇是我的祖母。”她解释。他没有和妮薇见过面,因为他抵达时,她正好回房午睡了。但洁丝可以肯定祖母一听到低沉的男性嗓音,就起床从门缝偷窥。
丹恩抬起头,黑眸一亮。“啊,那只怀表。”
“那也是明智的选择。”洁丝放下叉子,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很着迷。”
“我不是你的白发老奶奶。”他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我对圣像画,即使属于斯特罗加诺夫画派,也没有着迷到愿意当冤大头。对我来说,它只值一千英镑。如果你答应不边抛媚眼边讨价还价,而使我无聊到精神不集中,我很乐意付一千五百英镑。”
她原本想逐步进行,但他的语气说明他无意被说服。既然如此,她决定摊牌。
“我很乐意把它送给你,爵爷。”她说。
“我不收礼。”他冷冷地说。“要耍花招去跟别人耍。一千五百英镑是我出的价码,也是唯一的价码。”
“只要你肯打发博迪回家,那幅圣像画就是你的。”她说。“否则,它将交由佳士得拍卖。”
如果崔洁丝了解丹恩处于什么状态,她就会在说第一句话时住口。不,如果她真正了解,她会马上拔腿逃命。但她不可能了解连丹恩侯爵自己都不甚明白的事。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得到那幅温柔的俄国圣像画。不知何故,看到画中圣母半微笑半忧愁的面容,以及她怀中愠怒的圣婴时,他竟然感到泫然欲泣。
那幅画非常精美,兼具庄严与人性。他以前不是没有被艺术感动过,但他此刻的感觉丝毫没有那种愉快的成分。他感到昔日的怪物又在体内嚎叫。他像八岁时一样无法分辨那些感觉;他从未费事去分辨它们,只是一味把它们推开赶走,一次又一次,直到好比多年前他的同学不再欺负他为止。
那些无缘成熟的感觉,一直停留在原始的孩童阶段,此刻遭它们突袭的丹恩侯爵无法像成人一样推理分析。他无法告诉自己,他早该叫崔博迪那个讨厌鬼收拾包袱滚蛋。他根本没想到他应该高兴那个笨蛋的姐姐打算慷慨地出钱请他…更确切地说,买通他那样做。
丹恩只看得到,一个漂亮无比的女孩用他非常想要的玩具逗弄他。他表示愿意用他最大、最好的玩具跟她交换。她却大笑着扬言要把这玩具扔进粪坑,目的只为使他苦苦哀求。
许久之后,丹恩才会明白他的脑海里曾经闪过这种愚蠢的想法。
但那是为时已晚的许久之后。
此时此刻,外表将近三十三岁的他内心大约只有八岁,因此可以说是神智不清。
他靠向她。“没得商量,崔小姐。”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危险。“我付你一千五百英镑,你说成交,双方皆大欢快。”
“才怪。”她倔强地抬起下巴。“如果你不打发博迪回家,我绝不会和你作任何交易。你在摧毁他的人生,那是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的。就算饿死,我也不会把圣像画卖给你。”
“肚子饱时说那种话很容易。”他说。接着他以拉丁语引述西鲁斯的名言。“风平狼静时,人人皆能掌舵。”
她同样以拉丁语引述同一位哲人的名言。“你不能把同一只鞋套在每一只脚上。”
他的表情并未透露出内心的惊讶。“看来你涉猎过西鲁斯的作品,”他说。“这就奇怪了,这么聪明的女性竟然看不见眼前的状况。你正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崔小姐。”
“因为我弟翟旗要淹死在那里了,”她说。“因为你把他的头按在水下。我的力气不够大,没办法拉开你的手。但我有一件你很想要、却又抢不到的东西。”她的银眸闪亮。“你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得到它,魔王爵爷。把我弟弟扔回来。”
如果他能像成人一样推理分析,丹恩就会承认她的推理无懈可击,而且正是他陷入她那种困境时会做的事。他甚至可能会欣赏她把意图坦诚相告,而不是用女性的狡诈来操弄。
但,他无法像成人一样推理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