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他说话也见不到他,”母亲喃喃地念着,眼泪籁籁而下。“现在…他并不是死,对不对?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宿玉的眼泪也悄然而垂。
是。生前之浩并不亲近母亲、不亲近英家每一个人,他虽姓英,仿佛只是英家的客人,难得回家一次却又沉默寡言。之浩这短短一辈子最接近的人是她…宿玉,相爱的日子里无论是欢乐、是哭泣、是好、是坏,他们都没有分开过。她爱他、了解他、懂他,可是有什么用?或许是缘,他们只有10年的时间,时间到了,缘也尽了。最接近、最亲又有什么用?始终也留不住他。
她曾恨过他,因为她爱。没有爱,哪有恨?恨他那样任性妄为,恨他那样不珍惜自己,那是真恨吗?或只是痛惜?每次很意才凝聚,又被强烈的爱盖过。她就在这种强烈的爱恨漩涡中挣扎了10年,稍一清醒,他已去了。
他已去了。
她心痛如刀割。就是这么短的一刹那,就是这么轻易的,他已去了。去得…仿佛不需要考虑。
“之浩生下来就是悲剧,”母亲又在喃喃诉说着。“算命的说我命中无子,我为什么偏偏要强求?他不该来人间走一遭的,我为什么要害他来受罪?”
受罪?或者是。
之浩短短的一辈子比别人可能丰富几倍,他仿佛把生命中应有或不应有的都浓缩起来,点缀着那悲剧故事。他的五彩缤纷、多姿多彩,在他自己的感觉上可能是享受、是满足;在另一些人眼中,他是受罪。精神的痛楚、肉体的痛楚像波涛一样起伏着。他快乐过、痛苦过,然而这么年轻,当然是悲剧。
“你说,他很不恨我?”母亲转身望着宿玉。
宿玉泣不成声。
恨与不恨都没有人再能知道,已随他而埋葬。死人没有思想感觉(是这样吧),但留下的伤痕却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妈妈,平静些。”之曼拥住母亲。“为什么不想想,可能死亡是他的解脱呢?”
是不是解脱?上帝,谁来回答?然而拥有之浩那样的一生…是解脱吧!大部分人都会这样说。
“别太伤心,让他九泉之下能平静。”之萱也说。
死人该是平静的吧!但是活着的人呢?
宿玉用纸巾抹抹鼻涕,她听见背后的脚步声。
那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令她的血一下子往头上冲去,她觉得自己双手突然变得冰冷,呼吸也急促了。
霍然转头,她看见两个年轻的男女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认得他们,真的,她认得他们。
“不…”她指着他们尖叫。“不许他们过来,不许…赶他们走,我不要看见他们。”
“翡翠。”之曼一把抱住她。“不要这样,冷静些,他们也是来祭之浩。”
“不…我不要看见他们,他们是魔鬼、是刽子手,走,走,你们走…”她大哭,整个人就要崩溃了。
“翡翠,”之萱苍白着脸。“不要这样,他们是善意的,与他们没有关系…”
“走,走,你们走,”她喊得歇斯底里。“我不要看见你们,魔鬼,魔鬼,魔鬼…”
来的人却没有离开。
他们也在墓前上香,供上鲜花、水果。一切的事都在沉默中进行,除了宿玉的哭喊之外。
英家的人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更没有说话,只在一边看着他们拜祭,看着他们离开。
细细的雨又开始飘,宿玉的哭喊声也减低了,终至轻不可闻。
山坡的墓地又只剩下她们四个女人。
“我们…回去吧!”之曼打破沉默。
没有人出声,却都慢慢地往山下走。雨渐渐大起来,淋湿了她们的头发,淋湿了她们的衣服,也淋湿了她们的泪眼。
汽车往纽约疾驶,远离了墓地,却没有远离悲哀。
“去唐人街吃饭吧!”之曼试探着说。她是大姐,一直是她比较冷静。
“翡翠,你说呢?”之萱问。
“我想回家。”宿玉的声音因哭喊而沙哑。
“总要吃些东西的,不能病倒。”之曼说。
“我没事。”她黯然。“刚才失态…很抱歉。”
之曼的母亲突然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
“之浩娶不到你,是英家没福气。你这么对他,之浩泉下有知一定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