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理当是个很棒的“说故事人”吧?
但当我正经八百拿著笔记本和录音笔站在将军面前,他却狠狠瞪了我一眼,一百种三字经的用法一下子倒了过来。我难堪的不知如何是好,但我还是依照陈禄事前的吩咐,腰杆挺直的挨骂。
据说许多社工跟记者都被将军骂走了,将军认为那些人都把他当作精神病。
后来将军骂累了,机灵的陈禄得意洋洋走了过来,对我说了句:“少年仔,别理他,我来给你访谈!”
我点点头,于是将军把我叫住。
“干什么?我还没说完咧!”将军怒气勃发。
从此以后,我的田野笔记本充满了多姿多采的梦幻叙事。
五十多岁的将军可以钜细靡遗讲述各种七十多岁才可能有的军旅回忆,并且在同一时间化身为两人,一人在西南异域与缅共浴血嚣战,另一人则在中南海担任九死一生的间谍。最后,将军总会感叹现在的政府,责难他们丝毫不关心像他这种曾经死力为国的狠角色。
在将军手脚并用相当用力讲故事的时候,我负责帮将军点烟,这是他要求的、被尊敬的对待。但我不解的是,将军从来没有真的抽下去,他只是把长寿烟夹在手指缝里,偶而抖一抖,将烟蒂抖落。
仿佛香烟只是说故事人必要的,某种沧桑漂泊的搭衬。
“所以我跟你说,人一定要为自己生活,不能总是国家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是政府倒下去了,下一个政府就把你忘记光光了…你做过什么事情,通通会放在以前那个政府的总统办公室抽屉里,一份叫“忠肝义胆机密档案”的,听起来是很有制度!但只要政府不见了!总统死翘翘了!你的故事就通通沉到大海啦!没人记得啦!”将军语重心长的看着远方,深怕我会成为下一个被国家遗忘的忠肝义胆热血青年。
坦白说,我明明知道将军所说的故事多半都是飞到外太空去的鬼扯淡,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总会被他天花乱坠的故事所吸引。
有次将军讲到日本侵华的惨状,斗大槁黄的眼睛还会伴随故事情节、应景地泛著清澈的泪光,当时我心情大受激动,差点就掉到他想像的荒谬故事陷阱。
将军每次说的故事都很精彩,但每次都不太一样,这种行为在一般人的眼中简直是自我欺骗,但在一个社会学研究生的田野记录里,这些天花乱坠的记忆捏造却是很有意思的素材…为什么将军要替自己想像出这些抗日反共辛酸史?而不是想像别的故事?
或者更加追根究底来说,为什么一个人要说许许多多的故事来说服自己之前的人生其实是另一个样子呢?尤其是天差地远的故事?
或者,将军其实不是藉由编织故事来说服自己,他始终都在尝试的,只是粗糙地欺骗别人?但我实在很难想像有谁会被骗倒?
还有,最重要的是,将军是一个游民。一个游民为什么要藉由虚假的故事来建构自我呢?是为了弥补现实中的虚弱与空洞?
我想起了张大春写的将军碑。但贴近身边的将军跟凝视小说里的将军,我只能说,我身边的这个将军活得虚构得一塌糊涂。我甚至怀疑将军倒底有没有企图要说服任何人,只是想痛快演说一场。
仙女跟将军是天平的两个极端。
仙女说来说去都是那个细细琐琐的陈旧版本,在那个陈旧版本中最缺乏的是自我,将军则是任性将意识放逐在天马行空的历史大叙事中,他自我多的用不完,换了一个又一个,在国仇家恨悠悠的长河中拥有无限个分身。
六.
天色越来越沉了,雨要下不下的,闷得叫人透不过气。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电影就要开演了。
仙女的头轻轻晃著。我想等一下进场,仙女多半也是缩在椅子上睡她的觉,不过电影院的椅子比较舒服,又有冷气,平日浅眠的仙女应该会睡得比较香甜才是。
陈禄终于停止抠指甲,打了一个哈欠。
“最近有继续找工作吗?”我随口问问。
“有啊。”陈禄眯著眼。